第(3/3)页 那声音从山脚升起,一层一层地漫上来,漫上山腰,漫过松林,漫上祭坛,最终将韩进整个人淹没。那不是声音,那是潮水,那是山呼,那是无数人的喉咙、无数人的忠诚、无数人的性命压在他肩上的分量。 韩进站在那里,握着长槊,透过十二旒珠玉,望着跪伏在脚下的江山。 当年在金陵街头学狗叫的日子。 想起阿雪被射杀时自己跪在雨里的样子。 想起华统的脚踩在自己背上时,自己握紧拳头,指甲嵌进皮肉的那阵刺痛。 想起温柔儿在包子铺外,俏皮地问他:“怎么?是本姑娘配不上英雄?” 他想起父亲上吊时的样子。 他想起母亲冻死时的样子。 想起自己依偎在母亲怀中说的“等进儿长大了也要当皇帝,这样以后啊,就没人敢欺负我们了……” 他闭上眼睛。 再睁开时,眼里什么都没有了。 礼官唱赞声再起,祭祀天地的仪式正式开始。韩进按照指引,一拜,再拜,三拜。每一拜都郑重其事,每一拜都缓慢而沉稳。他拜的是天,是地,是祖宗,也是自己这四十年的命。 香烟升腾,直上九霄。 十二旒玉珠在每一次俯身时轻轻晃动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那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。但那声音又很重,重得像四十年来走过的每一步路,都化作这一串叮叮当当的响动,在他耳边回响。 仪式进行到最后一项——宣读即位诏书。 苏正修展开帛书,苍老的声音在山顶回荡: “朕本布衣,起于陇亩……遭时不造,流离险阻……赖天地之灵,宗庙之福,将士用命,百姓归心……今昭告皇天后土,即皇帝位,国号大楚,建元崇武……” 韩进听着,忽然想笑。 朕本布衣。 这四个字,说起来轻巧。可谁真的知道,那布衣之下,藏着多少道疤?藏着多少夜睡不着觉的辗转反侧?藏着多少回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、只为活到明天的卑微? 但他没有笑。 他只是站在那里,头顶十二旒冠冕,身着乌金龙纹玄衣,听完了那篇诏书。然后,他抬起头,望着天边的云。 那云层层叠叠,不知飘向何方。 “礼成——!” 最后一声唱赞落下,仪式终于结束。 韩进转过身,面向山脚下那片依旧跪伏的钢铁之林。山风猎猎,吹起他的衣袍,露出那条藏在衣襟内侧的龙纹。那龙纹在风中一闪而过,仿佛终于从云雾中探出了头,却又旋即隐没在乌黑的袍服里。 他没有说话。 他只是站在那里,让他们跪着,让他们看着,让他们记住——这个站在紫金山顶、头戴十二旒冠冕的男人,从此以后,不再是“韩大帅”,不再是“楚王”,不再是任何人可以平视的对象。 他是皇帝。 是大楚的开国皇帝。 是从那个不知名的小县城里走出来的、牵着失明父亲的手、饿着肚子数脚步的少年。 他赢了。终于像话本里的迟邯大帝那样。那些曾经踩在他头上的“上等人”,一个个像狗一样跪伏在自己——他们曾经的奴仆面前,高呼万岁。 山脚下,依旧跪着,没有人敢动。 山顶上,韩进握着那柄天方长槊,望着远方。那个方向,是江东,是金陵,是那个破旧的牛棚,是那个埋葬了阿雪的土丘,是那个永远回不去的包子铺。 他就那样望着。 许久。 久到风停了,云散了,阳光将整座紫金山照得透亮。 然后,他转身,一步一步,走下山去。 十二旒玉珠在他耳边轻轻晃动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那声音,像极了当年那个风铃。余音久久不绝。 那一日,紫金山顶,香烟缭绕,万人山呼万岁。 那一日,乌金龙袍第一次加于韩进之身,十二旒冠冕第一次垂于韩进之额。 那一日,大楚立国,天下震动。 没有人知道,在那辉煌的顶端,在那万众瞩目的一刻,韩进透过十二旒玉珠看到的,是什么。 只有他自己知道。 他看到的,是四十年前,那个牵着一个盲人的手、走在泥泞的土路上、饿得头晕眼花、却还在心里默默数着步数的少年。 那少年抬起头,望着他。 他低下头,望着那少年。 隔着四十年的光阴,隔着十二串玉珠,隔着万人的山呼万岁,隔着从布衣到帝王的那条看不见的路—— 他们相视一笑。 然后,韩进收回目光,握紧长槊,迎着风,迎着那万人的跪拜,走下了紫金山。 从此,世间再无韩大帅。 从此,世间只有大楚天子,崇武皇帝。 韩进。 无人注意到,那个寒风中的少年,正抱紧双膝,低声吟唱着话本唱词: “且说那康太祖迟邯呵……不悔铮铮铁骨言……做得顶天七尺汉哟……莫学那女儿泪涟涟……” “泪涟涟……” 第(3/3)页